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李白《题峰顶寺》
从中天门继续前进,这一段路既平坦又清幽,古槐浓荫之下,随处有习习凉风,淙淙泉水,令人心怀为之一宽,所以又有个别名曰“快活三里”,算是给后面即将出现的险路作铺垫。
风清路平,我自然走得特别轻快,不多时就把孤绝的“斩云剑”、清瘦的“既雨晴亦佳”、浑厚的“人间天上”等一大堆摩崖石刻甩在了身后。
未几,平坦的山路又开始陡然直上,仰头细看,高处那些重重的石影松荫,丹碧相间,似乎要向人覆压下来。好个险要山道!这么富有挑战性的险路,让我一下子就有了奋勇向上的动力,连背上的大包也显得不那么累赘了。
渐渐地,左右的草叶石根开始变得滋润起来,清凉芬芳的空气中多了一缕飘渺的水气。继续上去,磅礴的大水击石之声,从无到有,在空谷中盘旋回荡。眼前浓荫开处,一道银练也似的瀑布从天而下,穿岩破石,直直跌落苍苍莽莽的谷底。飞珠溅玉,铮铮琅琅,气冲霄汉,无有尽时。一道拱桥在瀑布之前横跨而过,恰似给这瀑布束了一条腰带。独立桥上,但见山之高,水之长,涵青凌素,风生云涌,恍然有飘飘欲仙之感。昔人有诗云“天门倒泻银河水”,果然不同凡响啊。
这就是泰山的“云桥飞瀑”,其桥曰云步桥,四周照例布满各色石刻。
“月色泉声”,“河山元脉”,很好;
“涤虑”,“霖及苍生”,也很好;
“飞泉”,“都归一览”,马马虎虎;
“中国旅行社,纵游名山大川”……煞风景,不做广告就会死吗,你咋不刻“办帘卷西风证”呢~~
瀑布之下有座小小的石亭,青苔浅浅。我喜欢它的古朴清净,就进去多坐了一会。无休无止的水声,四下包围了我,似乎心头的忧闷块垒也随水而去了。或许,古人山水画里经常出现的“高山听泉”的题材,就是为了抒写此等高洁心境的吧。
迤逦向上,瀑布的水声就慢慢消失了。我照旧是走一程,歇一程,看看风景,拍拍花草,又继续爬山。过了“五大夫松”,过了“望人松”,又过了梦仙龛和朝阳洞,太阳逐渐偏西,日头一过去,深深的山谷里顿时阴冷起来,路边那些粉红嫩黄的石竹花、瞿麦花、萱草花,一下子都娇怯地垂下了花瓣。而抬头远望,在那尚有阳光照耀的高处,岩石泛起明丽的金光,一株株色泽苍润的长松傲然挺立,轻纱般的云气从木石之间袅袅升起,有如仙界天宫。
有了这样壮丽的前景作动力,我爬得更加投入了。此时的我已经采取了更加先进的爬山技巧:走“之”字形线路。既是爬比较陡峭的台阶时,沿着台阶的对角线折来折去地爬,而不是一条直线上去,这样可以节省很多体力。此外,我更加深切地体会到手中这支小小竹杖的好处:有效地减轻了下半身的负担,降低了许多不必要的摇晃,使爬山的时候更轻便、更稳当。
节省归节省,怎奈这山路来来回回,爬了一段又有一段,真的像没有尽头一样。我这时确实已经爬得很累了,也几乎没什么体力可供节省了,身上的汗被山风吹干了一次又一次(幸好只穿了件透汗的T恤,还不是太累赘),可是前头的台阶还是冷酷无情地在向上延伸。郁闷啊,太阳都快落山了,我这连南天门都还没爬到,玉皇顶就更是遥遥无期。咋整呢,你说这咋整呢?好渺茫……
“岱宗夫何如,齐鲁青未了~~~~”我苦中作乐,摇头晃脑作吟诗状。果然是“青未了”,爬山没个完似的。怪不得当年老杜只写了《望岳》,没写《登岳》,敢情他就是望望泰山,没有实际爬~~~
可是,累也好,抱怨也好,我目前唯一的选择就是埋头继续爬山,向上,向上。别的不说,我总不想就地睡在这90度角仰望天空泪流满面的山路上吧,搞不好半夜一个翻身,我就得骨碌骨碌地滚下山去,左眼看到年华,右眼看到倒影~~~~
爬山啊爬山,感觉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或酸或痛都已麻木,就是这么机械地上去,得一个台阶是一个台阶。傍晚的山风略感冰凉,我呼出的气已经有轻微的白雾,可是身体仍然因为大量的运动而热源不断(嗯,估计我今天减掉的脂肪非常可观哦~)。
也许,这就是泰山的魅力所在吧。前面的路大家都爬过来了,最后的一段路才是最关键的一段。能坚持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看到最高处的风景。
又不知上了多少个台阶,山路上停下歇息的游人越来越多,我不得不从人群中寻找空隙穿过去。我爬我爬我努力爬,嗯?差点撞上一座石头牌坊。抬头一看,上书“升仙坊”三个大字,左右巨岩沉沉地压下来,前方的路突然变窄。再向牌坊后面的远处一看,夕阳下的碧树之间,簇拥着一点朱红,分明就是南天门了。
胜利在望,精神大振!我整一整背上的大包,提起竹杖奋勇直上,大有佛家“勇猛精进”的气概。一个台阶,又一个台阶……我这才发现,原来海拔每上100米,都会在脚下的台阶上刻有标记。我充满成就感地迈过了“海拔1400米”的标记,眼前忽然一片光明:走出了幽谷的阴影,南天门就在眼前。
时值傍晚4点半,太阳还远远地挂在西边天上,余辉灿烂,蓝天万里。小巧玲珑的南天门,像是一粒红珊瑚,醒目地镶嵌在泰山的碧树黄石之上,俯瞰着苍茫群山和尘寰人境。山下的泰安市区,高楼大厦如同碎银,在浅蓝色的暮霭中散出点点光斑。来时的山路已经隐没在一片翠云紫雾之中,遥远得让我不大相信自己就是从那里一点点爬上来的。
满怀喜悦地在南天门下留了影,回顾来时的艰辛之路,这时我忽然想到:不是都说泰山“十八盘”如何如何陡峭奇丽,怎么我都爬到南天门了,还没看见十八盘的影子呢?
弱弱地问了旁边一位游人,才知道我刚才爬过的那一段特别险峻的山路,就是传说中的十八盘。从云门开始,到南天门为止。
囧囧~,云门?我刚才爬过了吗?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而且我一路上都没看见有相关的路标说脚下爬的就是十八盘啊,稀里糊涂爬完了才知道~~~~好歹景区也应该像前面山路那样立个“十八盘”的牌坊呀。
虽然有点乌龙,不过我毕竟是成功爬上南天门了。志得意满地穿过了红墙下的拱券门,我来到一个四方形的小院落里,正对面一座香火旺盛的神殿,名曰“未了轩”,里面又供奉着泰山山神,跪拜着N多善男信女(既然供奉着山神,为何又叫“未了轩”,不叫某某宫某某殿?想不通。“未了轩”这名字本身倒不错,适合作别墅名)。
我避开了许多宾馆拉客人员的纠缠,在南天门后面的一只小邮箱里投了明信片(9月18日追记:直到今天,俺依然没有收到这张明信片,说不定它现在还在南天门那个邮箱里睡大觉哩)。山路由此折向东方,沿着一道宽阔的山脊继续上行。
此处地势平坦许多,路面也拓宽了不少。夕阳灿烂,一座宏伟的白石牌坊独立在余辉里,上书“天街”二字,这就是泰山上的商业中心了。宽阔的路面上,一边是鳞次栉比的商铺、旅馆、餐馆,另一边就是刀削也似的万丈悬崖,崖外是空阔无边的云海,头顶的蓝天似乎触手可及,真不负了“天街”二字。
日薄西山,我的影子已经被拉成了长长的一道。走过天街,越来越多的拉客人员劝说我在此住下。我这时确实已经很累了,可是难道我就这样住在天街吗?当然不能!我一定要先登玉皇顶,再住日观峰,这才是真龙天子封禅泰山的体统呢……
云海沉沉,洞天向晚,泰山特有的赤黄色岩石在夕阳中焕发出流金的光泽。周围的游人虽然也不少,但几乎没有什么喧闹的声音,大家都似乎沉浸在这玄妙壮观的暮色之中,静静地感受天地之大、宇宙之广。
我似乎被悬崖外的云海轻轻托起,在蔼蔼斜阳之中,无声地掠过青云洞、白云洞、碧霞祠、孔子庙、青帝宫,“五岳独尊”石刻,一直向那孤绝虚空的玉皇顶缓缓升去。广大的蓝天像清冷的海水,渐渐淹没我的眼睛,如此安祥,如此宁静。一点朱红的小阁出现在蔚蓝的虚空里,门上“敕修玉皇顶”的大字历历在目。傍晚5点半,我脚步一紧,登上了最后几级台阶。眼前再也没有继续向上的路,这里便是泰山绝顶。
泰山的主峰玉皇顶,海拔1545米,从山脚到山顶总共6600级台阶,6个多小时的攀登,我此时已是功德圆满。
独立在玉皇顶的飞阁上,面南而望,只见西边的夕阳即将沉入绯红色的云海中,而东边的蓝天上则升起了半轮皎洁的新月。脚下无边无际的云海汹涌而来,一触及巍峨的山岩,顷刻间便破碎为万千飞絮,旋即灭没无踪。山上的百尺长松,风枝露叶,宛如水藻浮沉于云海之中。此时此刻,置身其间,群山在下,苍天在上,胸怀日月,吐纳风云,方才领悟东岳之神妙、造化之广博,方才深信古人所言非虚,而先前登山时的一切艰险执著,都没有白费。
拜了山神,下了玉皇顶,又东行数百米,过了“孔子小天下处”、“拔地通天”等众多石刻后,便是日观峰了。这日观峰正如泰山七十二峰向东方伸出的一只手掌,孤临虚空,是看日出的最佳地点。此时残阳如血,周围的奇石芳草都被渲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昏黄色调,古艳动人。东北一侧的“拱北石”仿佛长剑出鞘,直刺苍天,在暮色中格外慷慨雄厉。东端的“云海”石刻,已有一半被夜色吞没,另一半沐浴着今天最后的残照,深有世事沧桑的况味。而整个泰山的高峻阴影,被夕阳从背后长长地拉到了远处的平原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幽蓝色三角形。
我饱览了这壮丽的泰山日落之后,下榻在日观峰顶的空军招待所里。山顶的夜晚,气温骤降,幸好房间里还挺温暖,更周到的是随时都有热水供应。安顿好行李之后,我确实感觉体力透支了很多,于是下楼犒劳了自己一顿丰盛的泰山特色晚餐:干蘑炖山鸡和泰山三美汤。
泰山上松林里的蘑菇,经过干制后特别芳香,跟山鸡同炖,味道极好(可惜山鸡的肉稍微粗了点,不过仍然比一般的土鸡要香,或许这是养殖的山鸡吧~)。
所谓泰山三美汤就是用泰山的山泉、泰山上磨出来的豆腐、泰山上种出来的白菜烹饪而成的汤,虽是素菜,却极其鲜美。豆腐细嫩而富有弹性,白菜叶子长得很袖珍,仔细咀嚼之后,生出满口清甜,端非凡品(可惜的是汤里加了少量的麻油,破坏掉了一部分原味,本来可以更加清甜的)。
用餐完后,我心满意足地在山顶四处溜达。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只有头顶素白的月光、稀疏的星光和山下泰安市区的万家灯火是清晰的。高处不胜寒,夜色中,山顶的那些碑刻和奇石,清冷彻骨,是一种完全不食人间烟火的情态。四周的草木在微风中低语,头上的北斗七星已是斗柄西指,此外便是空阔无物。
如此清幽之境,可惜的只是手边没有琴。如果轻操七弦,会不会惊落近在咫尺的星斗,会不会招来天上的仙人?
笑拍洪崖咏新句,满空笙鹤下高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