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忆黔州(五,大结局)

2007年2月23日清晨,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把我唤醒。睁开眼,枝叶婆娑的窗外,飘浮着淡淡的晨雾。洗漱之后,信步出来,庭院里的花木上露水泠泠,令人心头了无尘埃。仔细观察,惊喜地发现有好多丛春兰和蕙兰抽出了花葶,原来这就是幽香的源头。绿蕤紫英,翠带披纷,美不胜收。


太阳渐渐升起,我信步出了寿佛寺,随着弯弯曲曲的石板路任意来去。通过几条小巷,穿过一座白石牌坊,不知不觉就出了古镇的城门,来到了新黄嫩绿的田野上。小小的麻雀们在雪团般的李花之间嬉戏着,风中吹来油菜花的气息。我精神振奋,决定今天去看看附近的花溪和镇山村,晚上还回青岩这里住宿,明天再早起回贵阳赶航班。不为别的,只是我实在太喜欢寿佛寺的环境了,宁愿在这里多呆一个晚上,也不要图方便住在贵阳。


青岩来往花溪的小巴非常多,半小时之后,我便站在花溪区的街道上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花溪区是个非常干净美丽的城区。缥碧的溪水从城区中心蜿蜒而过,两岸春花烂漫,四处是玲珑秀气的危岩孤峰,有点类似桂林,不过又比桂林多了点山林野性。

深入花溪公园,翡翠一般碧绿的溪水,在寒石芳树之间沛然奔流着,或散为浅濑,或聚为深潭,飞珠溅玉,铮铮琅琅。夭桃秾李,落英缤纷,纤丽难状,恍然如在桃源洞天。登上一座孤峰,俯瞰全城,这整个花溪区倒像是建立在森林公园里一样,只在树杪水畔偶尔露出楼房的一角。

走了这一段路,腹内也着实空虚了,我在一泓飘洒着碧桃花瓣的潭水边坐下,点了著名的花溪牛肉粉。口感非常好,回味无穷,更有眼前的桃花流水相伴,似乎是把春天也吃进去了。


出了公园,原本阴暗的天空开始变得明朗起来,日影隐隐出现。外面广场上正好就有去镇山村的小巴,我便上了车,向西而去。

每经过一个村子,就有几个乘客下去。当小巴沿着林荫公路直奔终点站镇山村时,车上就只剩下我和司机两个人了。

司机瞟了我一眼:“外地人吧,来村里玩的?”
我嘿嘿一笑:“是啊,放假了来逛逛。”


中午12点半,小巴经过一个长长的下坡,最后在村前的停车场上止住了颠簸。我下了车,太阳暖暖地照在脸上,天空是无比的湛蓝,山坡下的花溪水库如同一片翠蓝色的羽毛,泛着轻柔的波光,无端地让我联想起了去年在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见过的羊卓雍措。唔,这才真正有点云贵高原的味道嘛。

镇山村,其实是一个布依族聚居的小村子,座落在花溪水库之畔,三面环水,其建筑、街道都由许多方正的石板巧妙地堆叠而成,所以又有个别名叫“石头村”。

说起用石板堆叠而成的房屋,这大约就是比较干旱少雨的石山区里的典型建筑了吧,其实云贵高原上很多小村子都有类似的技术流传着,比如我昨天住的青岩古镇里也有少量分布,只是镇山村这里的石板房更加集中、更加典型。

绕过山坡上的一道石头城墙,穿过一座石头城门,果然一片古朴又壮观的浅灰色石板房屋便展现于眼前的阳光之下。如鱼鳞,似蜂巢,整齐划一,又错落有致。房子之间相互钩连,满满地占了一大片山头,只在中间留出若干条幽深曲折的小路。

走近了细看,原来这石板房的建筑经过,是先用方正的石块打好地基,然后用粗细不等的石条砌成四壁,里面架好房梁、屋脊和瓦楞,最后用比较轻薄的方形石板一片片地铺在瓦楞上充当瓦片,这样一座石板房的主体便算完成了。比较有意思的是,整座房子不用一点灰浆来黏合,而是完全利用石条之间叠压、交错、咬合的力道,使得整体稳如泰山。这一类房子取材简便,稳固实用,朴实美观,蕴涵着巧妙的构思,就像前两天我看过的苗家吊脚楼一样,都是当地人民因地制宜的智慧结晶。

整洁的石板小路,随着山坡高高低低,把我的脚步和视野带向任意的深处。明丽的正午阳光直直照射下来,即使是最幽暗的小路里也闪烁着质朴的光辉。金黄色和紫红色的玉米棒子,还有深红色的辣椒串,在粗糙的石头屋檐下沉淀着阳光的滋味。重重石缝挤压之下的一株小草,向着蓝天努力地张开自己柔嫩多汁的幼芽。这里的人们呢,则在各自小院里安详地享受着阳光,对每个好奇的来访者都泰然处之。要看房子,尽管看就是了;要左拍右拍上下拍,尽管拍就是了。

我在某条昏暗的小路里遇见母女二人,她们都向我点头微笑,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她们靛蓝布衣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光影交界的远处,身后的竹背篓偶尔还会映照出几点浅黄色的淡淡光斑,头上石板屋檐之间的蓝天如此宁静。不知为何,这样一页简单寻常的画面,却在我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是因为想起了岁月的沉重,还是感叹人生的流逝?也许,能够深深打动人心的,未必就是什么大场面、高调子,而那些平实之中饱含着生命律动的细节,反倒是让人永远回味的理由,是这模糊时空里清晰而生动的存在。

我转过小路的最后一个拐弯,便来到了村后,眼前豁然开朗。宽广的花溪水库在这里凝固成一片莫测深浅的翡翠,在阳光下慑人心魄。左右是迤逦远去的藏青色群山,其中一座孤峰陡然高起,侵水而立,宛如一叶即将驶入湖面的孤帆,景色殊绝。

还有另一个看花溪水库的好地方,那就是从镇山村外的一条小路岔过去,尽头是一座展示布依族文化的博物馆,前面的草坪上开满美丽的紫花地丁。从那里看下去,视野更开阔,景物更深远,整个水面就像是海蓝色的玻璃镜,倒映着盈盈群山,有如蓬莱仙境。

出了镇山村,我为着多看看路边灿烂的油菜田,便没有乘车,而是一边走一边看,慢慢地从小路走上大路。蜜蜂在花间营营地飞动,村民牵着耕牛走过满是黄花的田埂,背后是高远无云的蓝天,多么美妙的云贵早春景象啊,如果坐在汽车上一晃而过,那还有什么趣味可言呢。


从镇山村回到花溪,再从花溪回到了青岩,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我跑了一天的路,疲惫不堪。一脸风尘地回到寿佛寺里,忽然看到满院的青石地面已经被工作人员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内心也一下子变得清明舒畅起来。

斜阳的光芒在茂密的花木之上跳跃着,庭院被笼罩上一层微微的橙黄色调。兰蕙收拢了盛开一天的花葶,几枝桃花樱花犹自在稀薄的暮色中强颜欢笑。

寿佛寺是尘世中的一小片净地,寺外的世俗生活则要热闹得多。街道两边的店铺仍然熙熙攘攘,城墙上一群苗族打扮的大妈仍然在兴致不减地歌唱,而我,明天即将离开这里,离开贵州。

是该收心了。


 


 


2007年2月24日,我仍旧早起,退了房,匆匆上了从青岩回贵阳的班车。几经转折,终于在中午前赶到了贵阳机场。春节假期即将结束,机场里人满为患。我顺利地过了安检(本以为随身带的那几支银簪子会过不了检查呢),来到候机厅的时候,忽然领佳节又重阳导的电话毫无征兆地打进来了。

我小小地紧张了一下,如果是领佳节又重阳导此刻要催我回去加班,我是断断赶不及的。接了电话毕恭毕敬地听了一会,原来领佳节又重阳导是要确定我明天能否正常回来上班的(难道我已经给领佳节又重阳导留下了每逢假期必去流窜的不良印象么~),警报解除,这才松了一口气。我没跟领佳节又重阳导说我还在贵阳的事。

飞机起飞了,看着贵州的干净蓝天和蓬勃春色,我还会再见到么?未来的事,谁也无法预料。

无论如何,如今是要说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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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Response to 偶忆黔州(五,大结局)

  1. 中博网友 says:

    好文章!我也去过镇山村,怎么感觉就没你写的那么美丽动人呢!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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