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长于梦几多时（一）

2004年的国庆长假，经过一番小心翼翼的查询和试水之后，我独自踏上了去陕西和四川的旅途，从此开始了一段利用假期四处游览名山大川的生涯，我戏称为“流窜”。

去年的流窜写了游记没有？今年去哪里流窜了？明年的流窜地点定在哪里？孜孜不倦，乐此不疲。

一晃五年，滇西北、川西、黔东南、中原、江南、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新疆、内蒙、东北……

该去的地方都去过了，当年四处流窜的兴致，也渐渐平淡。

在这茫茫一片无所期待之心中，却有一点牵挂滋生起来了。

我忽然想在有生之年，看看江南的春天。

于是，2009年4月3日晚，我再次来到了杭州。

 

[一]

烟雨江南，绿暗红稀。

2009年4月4日清晨，我醒来，整个杭州城氤氲着淡淡的墨影，淅沥的雨声中偶尔传来细碎的鸟鸣。深巷里的人家，芳树低垂，湿红凌乱；而在空茫无际的西湖上，长堤入云，远山淡抹。润泽的空气里有微微的白桐花香，我深吸几口气，疲劳尽消，今日的游览便拉开了序幕。

环游西湖，最省力最环保的交通工具就是自行车。杭州在这方面做得很到位，许多主要景点附近都有统一的公共自行车租借点，凭卡租借，可以异地归还（回想我当年徒步西湖的“壮举”，自叹弗如啊~）。

可是，自行车，晕！

好汉不提当年勇，尽管我高中时曾经有过在机动车道上飙自行车的光辉历史，可是自从高中毕业之后，我的自行车就已经荒废多年了。如今勉强骑起来，还是相当地手足无措。

不过还好，歪歪扭扭地尝试了几次后，我终于可以顺利地开路了，只是有时控制方向还不太好，有时会不小心歪到马路中间，吓到路上的行人。有时碰上车辆比较多的路口或是坡度比较大的桥，我还是老实地下来推车过去。

杭州的汽车比较牛气冲天，即使是过市区路口的时候也不喜欢减速，俺可不想自己出现在明天的《杭州日报》头条：

“一外地人在路口被70码的汽车撞飞，交佳节又重阳警提醒市民注意路况”；

或是

“一外地人骑自行车在白堤以70码速度撞飞若干行人，交佳节又重阳警提醒市民注意路况”……

 

一路春水碧波，涤荡胸怀，我骑着自行车过断桥、下白堤、入孤山，感觉像是飞鸟疾掠过重重的柳烟桃云，轻快无比。这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最好的天气。古老的西泠印社中，二月兰那淡雅的紫花在苍崖故碑之间开得泼泼洒洒；喧嚣的楼外楼餐馆前，高高的紫藤向我垂下一串串纷繁的璎珞，珠明玉艳，清丽无比。我看着这一切，我仰头会心地微笑，我终于看见紫藤盛开，如同看见那转瞬即逝的世代繁华、过眼云烟。

而在远离喧嚣的杭州植物园里，又是另一番景象。百花落尽，绿荫朦胧，惟有几树晚开的桃花和木兰，白白红红，别是一番风味。整洁的曲径在云林之间蜿蜒着，苍古的楠木和香樟绽出芬芳的幼芽，一簇簇紫红色的桂树新叶亭亭玉立，溪水在花叶之下淙淙流过，杜鹃的啼叫模糊而悠远。静静地徜徉此间，闭上眼，似乎就置身于水流云住的禅宗境界，满怀欣喜地感受着万物的蓬勃生机，以及大自然那均匀安祥的气息。

穿过葱茏的群山继续南下，沿途看不尽的春雨淋漓、轻烟缭绕，一片寒食景象。群山开处，但见白茫茫一带大江横卧，波平浪阔，不见首尾，这便是钱塘江了。这江水一路蜿蜒至此，即将汇入东海，所以水面特别宽阔，形如喇叭。海风卷挟着无边无际的大雨，滂沱而下，格外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古朴的六合塔凭江而立，在大雨中看不真切。

冒着大雨，沿着公路西行，过了九溪，最后来到五云山的云栖竹径。此地以参天古木和幽深竹径而闻名，层林之间，平时常见云雾四起，几近仙境。可惜今天天气实在太坏，乌云如墨，滂沱大雨几乎是兜头浇下，加以林木荫蔽，即使白日也如同黑夜一般。

我冒雨勉强爬了几段山坡，忽然觉得胸口一阵抽紧，心跳紊乱，手心冰凉。就近找了个亭子坐下，这才缓过气来。回想从前未曾有过这等狼狈的情况，不禁暗暗自嘲道：“果然不中用了，老革莫道不消魂命遇到新问题了么……”举头四望，眼前已经非常幽暗的竹林居然开始一阵阵地发黑，脚下平坦的石子路似乎在微微地扭曲起伏。我又坐了一会，本还想继续上山的，力不从心，不得不遗憾地下撤了。

出得山来，天色一亮，感觉稍微好了一些。坐上公共汽车北上，一路青山缅邈，暮雨绸缪，嫩绿的茶芽沁着雨珠，格外滋润可人。

我在下天竺下了车，干净的石板小路边有湍急的小溪和低垂的箭竹，把我引向了山林深处。那里寒泉交流，跳珠戛玉，一尊嶙峋的巨石在水边静默着，似乎从天地玄黄之时就已经如此了。

三生石。

暮云四合，这黛青色的巨石似乎摇摇欲坠，要向人压倒下来一样。我胸口又是一阵抽紧，连忙扶着路边的岩石，踉跄出了山林。前面一盏明黄的灯光在雨丝中稳定地照耀着，那便是法镜寺的香林茶苑了。

大莲禅师，已经在茶苑里静候着了。禅师是一位比丘尼，谈吐之间可见修行深厚，浅显数语中，似有精妙莲华。其古琴是师从徐晓英，最近所习曲子是《关山月》。于此雨打空山、禅灯独明、清茶氤氲之际，听禅师漫抚七弦，直有物我两忘之感。

最后，我也不揣冒昧，弹奏了《平沙落雁》、《忆故人》、《碧涧流泉》数曲，聊助清兴。

光亮玲珑的雨丝，及天垂地，充盈宇宙，如同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