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年5月5日下午,嵩山的天气风和日丽。我轻装上阵,只带了一瓶水就悠哉游哉地走进了山门。正中的太室山和西边的少室山,连峰叠嶂,似乎在欢迎我的到来。
太室山和少室山,多么古雅大气的名字,沿袭了中原王朝那种正统端庄的行事风格。可惜当我看过嵩山的简介后,才知道“室”就是妻子的古称,“太室”就是大老婆,“少室”就是小老婆。换言之,太室山和少室山分别就是指上古时大禹的大老婆和小老婆的住处……
555,我好幻灭……果然中原王朝就连个最俗气的事儿都能给你说得无比高古……
此外,太室山的主峰峻极峰,海拔1491.7米;少室山的主峰连天峰,海拔1512米。很明显少室山要比太室山高,但人们仍然把太室山峻极峰作为嵩山的主峰。究其原因,一是峻极峰的位置非常端正,面南背北,四平八稳,而连天峰则位置偏僻,拘处一隅;二是峻极峰有山路直通峰顶,专享历代天子的封禅大典,而连天峰至今都没有登顶的山路,几乎无人问津。
这就是正室和偏房的区别,所以大老婆的待遇永远高于小老婆……
开始的山路非常平坦,没什么起伏。举目所见皆是白石碧树,清幽高旷。我一边煞有介事地吟咏着“嵩高维岳,峻极于天”,一边悠闲地给路边四处可见的野花拍照。所谓“常恨春归无觅处,不觉转入此中来”,山上气候清冷,花期都比山下推迟了半个月,所以当山下繁花落尽之时,山上依然红紫缤纷、云锦焕然。木蓝、羽扇豆、国槐花、翠雀花……看着山上香雪球一般的槐花映在无云的蓝天里,真觉得世上的乐事无过于此了。
未几,几面陡峭的悬崖壁立于前,一道深深的山谷截断了平坦的山路。我向上一望,几乎把头上的太阳帽给掀掉:这么陡的山路?
直直上去,几乎跟地面成直角!两边只有细细的铁链来充当扶手!铁链之外就是陡坡!
我一咬牙:爬!我这连半山腰都没到呢,怎么可以退缩……
很多年来,我爬山一直秉承一条铁律:“看景不走路,走路不看景。”如果硬要充大头,在险要之处边看景边走路,万一来个失足,那可就怨不得老天了。如今碰上这么陡的山路,我更是一点不敢轻忽,手上攀紧,脚下踩稳,双眼不离脚下的台阶,一点点向上爬去。我一边咬着牙一边努力前进,时不时从牙缝里碎碎念道:“刚才是谁说山上的路很好走的……”
一座小小的道观渐渐出现在头顶的台阶上,门前大书“老母洞”三字。哦,这里就是刚才梅兄说的道人清修之地了。它独处于两座大山夹持之下,于深林幽谷之中露出朴素的粉墙灰瓦,小小一个院落,门前山影如画,确实非常清净。里面的道士大约正好外出了,寂静无人,只有细白的槐花簌簌地落在青砖地上。
过了老母洞,又过了一座小庙“观音阁”,我就进入了嵩山深处。此时太阳已经西斜,背阴之处,林木越发幽深,山路也越发陡峭,白石累累,逼人而来。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嵩山的岩石。灰白色的花岗岩,层层堆叠,多有如同刀削斧凿的断崖。断面上有非常清晰的岩石皱褶,有的如湖水一样平静,只有稍微起伏的波纹;而有的如电波一样起伏明显,似乎能听到岩石被强力挤压、扭曲之时发出的吱吱嘎嘎声响。
当我爬上一个陡坡之后,一面巨大的断崖展现在我眼前。我顿时被眼前这奇伟的景象所深深震撼,连脚下坚实的山路都似乎在晃动。
断崖上,一层层色泽迥异的岩层,代表着各自的形成年代。如今这些坚硬的岩层就像柔软的橡皮泥一样,以人类无法想象的各种方式纠结、纽合在一起,形成了无数抽象的、奔放的花纹。远古的岩层被推举到上方,而近古的岩层则入侵到下方,新旧交融,不分彼此。
怎样一种剧烈的外力作用下,才能形成如此天翻地覆的地质运动!
嵩山地区,远古时曾经是一片海洋。大约25亿年前,一次强烈的地质运动使得嵩山在地球上崭露头角,与此同时,五岳中的其他四岳仍在海底沉睡。这次地质运动,后世称为“嵩阳运动”。
其后的20亿年间,嵩山几经风化、夷平、海浸,又在两次地质运动下重新崛起,最终形成了我们今天所见的模样。其岩层发育非常完整,在地球发展历史上,经历了太古代、元古代、古生代、中生代和新生代五代,习称为“五世同堂”。我眼前这面断崖岩石上的奔放花纹,就是嵩山在漫长地质年代中沧桑巨变的明证。
人在嵩山前,显得那么渺小;而嵩山在地质运动前,又显得更加渺小。
翠华摇摇之下,我过了一座石桥,又过了一块巨大的“定心石”,前面一座通体朱红的道观在绿荫之中格外鲜艳。走近了一看,镏金匾额上四个大字“中岳行宫”,据说是当年武则天封禅嵩山时的小憩之处,可是里面却供奉着太上老君,有点莫名其妙。不过这行宫确实是个中途休息的好地方,凭栏而坐,倚山凌虚,清风徐来,尘心不起,我登山的疲劳,于此消退了大半。
还想在行宫里继续休息下去,可是一看天色不早了,上面的路又不知难易,所以我继续努力前行。
一朵素白的金缨子花迎着晚风开放,把我引出了山坳的阴影,我顿时全身沐浴在金色的夕阳之中。斜阳西照,嵩山群峰光彩四溢,映衬在高远清虚的蓝天里,真如梦中的仙山瑶台。烂漫山花,在夕照中也是缕金错彩,无不似琼花瑶草。
山路几转之后,一道几近垂直的天梯陡然出现在我面前,其坡度比前面爬过的更为险峻。可是此时的我已经对陡坡没了感觉,害怕也好,紧张也好,通通不存在了,只管埋头不断向上、向上。漫山青翠飒飒作响,晚风吹来了各种山花的香气,灿烂的晚霞在前方引路,我终于踏上了天梯的最后一级台阶,坐到了一块平整的大石上。
回头下望,来时的城区和山路都虚无飘渺,真有尘寰隔世之感。举头仰望,前方的顶峰已经遥遥在望,在辉煌的霞光中有如仙界。所以无怪乎从前那些修仙的、求佛的、封禅的人,都前仆后继地往高山上跑。上了高山,就脱离了尘世的牵绊,离神祗也就更近了。
虽然顶峰已经在望,上面的坡度已经大大变缓,但脚下的山路依然得一步一步塌实地爬,仿佛在考验游人最后的耐心。过了三皇口,以为到了,其实还不是;过了天爷庙,也还不是;过了一座八角形的小神龛,按惯例在外面砖墙上刻了自己名字,这里也还不是顶峰。我按捺住即将登顶的喜悦,在渐渐变暗的夕阳中急急前进。
我看见路边一枝紫红色的锦鸡儿花,向着悬崖深深地探下身去,透明的花瓣在阳光中微微颤动。她的背后,是暮色中的苍茫嵩山。太阳还远远地挂在天际,像是一颗火珠笼罩着绛红的轻纱。
山路最后一转,四周空若无物,眼前一簇岩石在金红色的晚霞中高高突起,最高的那块岩石上大书“天中峻极”四字,旁边一座小方碑上镌刻着“中岳嵩山主峰峻极峰,1491.73米”,仿佛在无言地为我的登顶成功而庆贺。
啊,峻极峰,我终于来了!
我冒着凌厉刺骨的山风,凭高四望,山下的登封市区已经沉浸在一片淡紫色的暮霭之中,而嵩山七十二峰沐浴着今天最后的夕照,依然金碧辉煌。那历尽亘古沧桑的一座座山峰,沉稳安祥,似乎即将进入冥冥的梦境。古人云“嵩山如卧”,应当就是据此而发吧。梅兄曾经说可惜我没能看到壮观的嵩山日出,不过我如今看到了壮观的嵩山日落,也算不负此行了。
拍照留念完毕,已经接近七点,我确实该下山了。给各位朋友发了一通短信吹嘘“本人登顶中岳,到此一游”,刚要转身之际,忽然接到了梅兄的短信:“到山顶了没?到了就赶快下来,天快黑了。”
我乐滋滋地回复:“刚刚到了山顶,这就下来。”
刚刚发出短信,我的手机就“嘀嘀”地叫了起来,提示电量不足。我想着还得下山呢,得省着点用电,于是就把手机给关了(同学你太不懂事了~再次警告你,在紧要关头绝对不可以关手机,哪怕你不为自己着想,好歹也不要给别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说的是上山时人的重心和视线都在前方,容易掌握平衡;而下山时人的视线在前,重心却在后,不容易掌握平衡。眼下暮云四合,我又遇上嵩山那几段非常陡峭的山路,下山时不得不陪着一万分的小心。每踏出一步,必要试得安稳了,才能踏出下一步。如此缓缓下来,只求平安,不敢贪快。
借着最后一点残余的天光,我勉强下到了半山的“嵩阳运动”断崖下。时已接近晚上八点,天色全黑,幸好上有漫天星斗的闪闪光华,下有登封市区的万家灯火,使得我脚下的路并非漆黑一片。嵩山特有的灰白色花岗岩路面,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银光,历历在目。左右的山峰隐藏在夜色中,并无凶险之感。凉爽的晚风习习吹过树梢,四周的山林里也没有什么诡异的声音。我仿佛身处星光灿烂的海洋之中,心头居然也忘记了对黑暗的恐惧,反倒升起玄妙莫名的喜悦安宁之情。嗯,夜游嵩山,这经历估计也是常人少有的吧……
“玉皇大帝太上老君真武大帝,到底要保佑我别遇上豺狼虎豹才好……”我喃喃地念叨着。
一路无话,观音阁、老母洞、崇唐观、吕仙殿……来时的景点一个个依次出现了,只不过少了许多白天游人的喧闹声,清净无比。最后我终于高兴地看见了山脚嵩阳书院的灯光,不多时,灯光里出现了梅兄和另一位道士,我提得老高的心终于完全放下来了。
我赶快迎上去:“梅兄劳驾你来了……”
梅兄却劈头就问:“你怎么不开手机?害我以为你在山上出了什么事,急火火地叫了这位通医道的李道长一起来,差点就要掀翻整个嵩山了!”
我顿时惭愧无比:“抱歉,抱歉,我在山上发觉电池不够,不能一直保持开机……”
“那你也得告诉我这回事才行啊,不声不响就关了机,嵩山那么大,这么晚又没见下来,谁知道你在山上哪个角落……”
“好了好了,现在人没事就好。”旁边的李道长笑着给我解围,“不过,大晚上单枪匹马地逛嵩山,你也够大胆的了。从下午爬到晚上,怎么爬了这么久?是我们的话早回来了。”
“爬一爬,歇一歇,爬得太快的话,明天我就走不了路……真是不好意思,劳动你们二位,抱歉抱歉……”我只能一个劲地赔礼。
“……算了,我也听开封赖兄说过你的‘光辉事迹’,现在没事就好。忘记提醒你了,登上山顶的人都要折一根树枝,回去作纪念……”
我笑着一翻手腕,抽出了藏在袖里的一根松枝:“可是这个?嵩山的纪念……”
“哈哈哈……”三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笑。
回到庙里,我吃饭洗漱完毕,整理好行李,忽然看见窗外碧树娟娟、满院清光,不禁又出去小立了一会。皓月中天,北斗七星的斗柄已经偏向东南,所谓“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斗柄指南,天下皆夏”,想到明日就是立夏,今年的春天又要过去了,而我自己也即将离开河南,心里就难免有所惆怅。月色下的嵩山清朗如画,一派悠然天真之态,她可知道人们心中的四时代谢、归风送远之情么?
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